2026年9月，我在段和段律師事務所浦東總部主講英國法域下的跨境債務追索。講座向段和段在全國的網絡同步直播，多家客戶法務部門的同事網上參加。整場講座我用普通話講授。
這一點常令倫敦同行感到意外。其原因值得一問。
要點
- 債務人在英國有資產的，中國法院判決可以在英國執行，儘管中英之間並無判決執行條約。
- 執行途徑是英國普通法：以判決為債務依據在英國法院檢控，通常申請簡易判決。
- 英國法院近年先後執行了金額約1,400萬英鎊（Hangzhou Jiudang，2022年）和2,840萬英鎊（Li v Yuan，2026年）的中國判決。
- 債務人離開中國，判決並不會因此留在國內。
跨境執行的方向已經反轉
英國法律界談跨境執行，往往指的是英國判決如何在中國執行。而現實越來越多是反方向的：中國債權人在英國執行判決，對象是移居英國、在英國置業、以為判決留在了南京或杭州的債務人。
此次研討會的主題為“跨境債務追索在英國法域下的實務操作”，並設虛擬貨幣跨境追索專題，正是圍繞這一轉變展開。
沒有條約，也無需條約
中英之間沒有判決相互承認與執行的條約，英國的判決登記制度也不適用於中國大陸。但這並不需要。一百多年來，英國普通法一直在執行外國金錢判決，其原理是：有管轄權的外國法院作出的判決，產生一項英國法院予以執行的債務。
執行條件早有定論：判決須終局且確定；須為給付確定金額的判決；且依英國國際私法標準，中國法院須對債務人具有管轄權，例如訴訟開始時債務人身處或居住在中國、參加了訴訟，或事先同意該法院管轄。本所的在英國執行中國法院判決指南對每一步驟均有詳述。
兩個近期案例
杭州案（2022年12月）。 在 Hangzhou Jiudang Asset Management Co Ltd v Kei [2022] EWHC 3265 (Comm) 一案中，兩家杭州債權人先取得資產凍結令，再以簡易判決程序在英國執行了針對債務人的中國判決。債務人主張，中國法下遲延履行加倍計收的利息屬於罰金，英國法不應執行。商事法院不予支持，認定該遲延履行利息具有正當目的，可以執行。加倍利息一併獲得執行。
南京案（2026年2月）。 在 Li v Yuan [2026] EWHC 242 (Comm) 一案中，五名中國債權人對一對於2018年移居英國的夫婦執行了南京法院的判決，合計人民幣2.456億元，約合2,840萬英鎊。被告稱，中國訴訟開始前他們已離開中國、移居塞浦路斯，中國法院對其沒有管轄權。法院逐一核對其護照上的出入境記錄，發現在其聲稱已居住海外的數月間，二人絕大部分時間仍在中國，法院不予採信。法院認定檢控時二人仍居住在南京，居住即足以確立管轄，判決可作為債務在英國執行。
值得業界思考的兩個問題
由此引出兩個問題：為何英國法律界仍有許多人把中國業務視為需要轉介出去的工作？又為何許多中國債權人在債務人登上飛機的那一刻，就放棄了判決？
債務人在英國有資產的，一份未獲清償的中國判決並不是“死資產”，而只是尚未執行的資產。實務工作在於查明債務人在英國持有何種資產、在資產轉移前加以保全，並以中英雙語、在充分理解中國判決形成過程的基礎上，高效推進執行訴訟。
這是我本人、也是段和段英國律師事務所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，並與段和段國內網絡的同事緊密配合。涉及數字資產的，本所的加密貨幣資產追回團隊運用同樣的法律工具。
現場座無虛席，提問環節遠遠超出了預定的結束時間。
常見問題
中國法院的判決能否在英國執行？
可以。中英之間沒有判決相互承認與執行的條約，但中國法院作出的、已生效的給付確定金額的判決，可以依英國普通法在英格蘭執行。債權人以該判決為債務依據，在英國法院另行提檢控訟，通常隨即申請簡易判決（summary judgment）。
中國判決須滿足哪些條件才能依英國普通法執行？
判決須在作出法院終局且確定；須為給付確定或可計算金額的判決；且依英國國際私法，中國法院須對債務人具有管轄權，例如訴訟開始時債務人身處或居住在中國、債務人蔘加了訴訟，或事先同意該法院管轄。債務人只能以欺詐、違反自然公正或違反英國公共政策等有限理由抗辯。
如果債務人在中國訴訟開始前已經離開中國，還能執行嗎？
不一定影響執行。在 Li v Yuan [2026] EWHC 242 (Comm) 一案中，債務人稱其在南京訴訟開始前已移居塞浦路斯。英國法院逐一核對了其護照上的出入境記錄及其他證據，認定檢控時二人仍居住在南京，而居住本身即足以使中國法院取得管轄權。約2,840萬英鎊的判決因此獲得執行。
中國判決中的“加倍支付遲延履行期間的債務利息”在英國能否執行？
可以。在 Hangzhou Jiudang Asset Management v Kei [2022] EWHC 3265 (Comm) 一案中，英國商事法院認定，依《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》第253條對遲延履行的債務人加倍計收的利息具有正當目的，並非違反英國公共政策、不可執行的罰金。
中國債權人能否在執行前凍結債務人在英國的資產？
證據充分時可以。英國法院可就以外國判決為依據的訴訟頒發全球或境內資產凍結令；Hangzhou Jiudang 一案的債權人即在簡易判決申請審理前取得了凍結令。